法治日报记者 尹丽
一部国民刑侦IP的前传播出，把二十余年前的经典《重案六组》重新拉回公众视野。新版《重案六组：消失的警号》以20世纪90年代为叙事背景，尝试讲述季洁、曾克强等一批刑警组建六组之前的成长往事。从商业维度看，经典IP自带巨大流量，开播即引发全网热议。但播出之后，该剧口碑迅速分化，“还我季洁（季洁为《重案六组》中的女主角）”一度冲上热搜，老观众对于人物改编、叙事质感的批评扑面而来。
作为参与过《重案六组》第三季、第四季剧本创作的编剧，余飞亲历过长剧（单集时长在45分钟左右）创作的“黄金时代”。从业三十余年，余飞持续深耕法治现实主义题材，写下《巡回检察组》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等作品。同时他也长期在网络平台科普编剧合同相关法律知识，呼吁行业保护编剧合法权益。
近日，面对经典翻拍的争议、传统长剧市场萎缩、中短剧浪潮冲击等行业现实，余飞向《法治日报》记者回顾老版《重案六组》的创作逻辑，剖析IP改编的底层矛盾，也道出他对于当下法治题材长剧创作、编剧生存现状的诸多思考。
经典翻拍为何容易遭遇“滑铁卢”
记者：新版《重案六组》作为前传形式重启IP，上线之后争议不断。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？
余飞：翻拍经典这件事，天然就处在高风险之中。很多人把童年记忆投射到老版剧集上，这就好比年少时吃到的一碗小吃，时隔多年仍念念不忘。不是食物本身完美无缺，而是叠加了时代、青春记忆的滤镜。
当年《重案六组》出现的时候，国内同类优质刑侦作品供给有限，观众的审美坐标和今天完全不一样。这么多年过去，观众看过大量国内外优秀刑侦、法治剧集，鉴赏阈值已经抬得很高。即便翻拍版本完完全全复刻老版的故事与风格，也未必能够收获当年的评价。
IP改编项目商业价值毋庸置疑，但它存在最佳的时间窗口。就新《重案六组》而言，如果能够更早地登陆电视屏幕，或许更有机会承接老观众的集体记忆。时过境迁之后再启动，要同时兼顾老粉情怀和新一代年轻人审美，难度就成倍地放大了。
记者：作为老版《重案六组》第三季、第四季编剧，能否请你回忆一下当年的创作过程？在你看来，当年这一系列电视剧的成功，与哪些因素有关？
余飞：首先必须说，老版《重案六组》的成功，绝不是哪一位编剧的功劳。《重案六组》采用集体共创模式，并不是个人编剧独立完成全部创作。第三季我写了8集，第四季完成16集剧本，算是主力执笔人，但是人物内核、故事框架、世界观设定，是导演、文学策划、主演、多位编剧集体研讨打磨出来的成果，属于整个团队的智慧结晶。当年的工作模式是核心主创全部坐到一起，逐集讨论故事走向，人物的行为逻辑、情节细节当场敲定，减少反复返工。核心决策者同时懂创作、懂市场，决策链条短，效率很高。
记者：大家讨论最多的是季洁这个人物，她已经成为国产荧幕女刑警的标杆。你如何看待影视作品中演员与剧本中人物的关系？
余飞：文本只是人物的骨架，角色的生命力离不开演员的二次创造。剧本只能给出人物基础设定与行为逻辑，文字的表达终究有限。
优秀的演员会在剧本基础上填充大量细节，把平面文字转化为立体鲜活的人。我过往合作的不少演员，会给角色补充很多剧本没有写明的微表情、动作等，这些细节极大丰富了人物层次。尤其是刑警这类行业角色，仅依靠演技是不够的，还需要理解这份职业的真实状态，理解基层办案人员的处境与心理。
尊重创作规律是行业长久发展的根本
记者：现在传统长剧生存空间被挤压，不少平台转向中短剧赛道。很多观点认为，是碎片化观看习惯导致长剧式微。你如何看待这个判断？
余飞：观众并不是没有耐心看长剧。如果能够持续稳定产出《漫长的季节》这类高质量长剧，观众依然愿意买单。我认为，深层的问题来自内容生产机制本身。
过去电视台主导时代，原创剧本占比更高，编剧拥有更大的创作空间。平台时代到来之后，互联网管理逻辑介入内容生产，项目流程层层叠叠。几十万字的剧本，经历多轮干预，极大地消耗了创作者精力。当然，经历十年左右的发展，过去的很多问题得到了修正，市场逐渐走向成熟。不过，中短剧的冲击、AI技术的飞速发展、广告的流失等，也给长剧的未来发展带来了新的挑战。
记者：你长期在微博提醒同行注意合同陷阱。当下，编剧群体容易遇到哪些权益问题？
余飞：据我观察，在很多电视剧项目当中，比稿成为常态，平台同时邀约数十位编剧撰写改编方案，很多参与比稿的创作者，完成大量阅读、构思、写方案的劳动之后，拿不到任何报酬。即便方案被选用，也常常要签署条件严苛的合同。不少青年编剧还没真正入行，就被苛刻的行业门槛挡在门外。
当然，行业里也有值得肯定的样本。据我所知，每一家平台都有比较优秀的工作室，面对成熟编剧，能够给予创作信任，尊重剧本创作成果，稿酬结算及时，减少不必要的干预，给创作者留出打磨作品的空间。
记者：在长剧式微的背景下，中短剧迎来爆发，一些从业者认为这是行业新出路。你如何看待中短剧的创作现状？
余飞：当下大量中短剧依靠分账模式生存，预算有限，整体主创阵容偏弱。现阶段很多短剧产品更偏向流水线产品，艺术表达较为薄弱，距离成熟的文艺作品还有不小距离。很多短剧项目并没有吸纳成熟专业编剧参与，试图绕开既有的创作经验实现弯道超车，但叙事创作有它客观规律，无法简单绕开。
当然，赛道本身合理，长、中、短剧本应该拥有各自市场份额，满足不同场景的受众需求。未来也存在一种可能性：随着行业发展，成熟编剧逐步渗透短剧赛道，带动整体内容质量提升，最终形成长、中、短剧多元共存的格局。
随着AI技术的发展，影视行业也可能迎来新的机遇。但就现阶段而言，AI技术还远远达不到替代专业编剧的水平，叙事的深度、人物的温度，依旧需要人的沉淀与思考。或许，未来甚至诞生全新的内容岗位——比如为机器人编剧，但讲故事的底层逻辑不会消失。无论媒介如何变化，尊重创作规律，尊重创作者，才是行业长久发展的根本。
优秀法治题材长剧尤需专业人才打磨
记者：你对国产法治题材长剧的创作有怎样的期待？能否介绍你现在正在做的法治题材长剧项目？
余飞：法治题材，永远需要扎根现实，要看见基层执法、司法人员真实的工作处境，看见案件背后的人与社会。市场资本天然逐利，只有优质内容能够实现商业回报，资本才会持续投入这个赛道，创作者才有生存土壤。
举一个很现实的例子，当下有不少由AI参与生成的影视剧，大多以短剧的形态流向市场。很多家长并不希望孩子接触这类内容，甚至将其视作洪水猛兽，从这一点其实就能窥见其内容质量，更不必谈作品本身应当具备的思想深度与人文温度。我们不妨问问家长：你更愿意让孩子去刷流水线式的短剧，还是阅读、观看《三国演义》《红楼梦》这类经过时间沉淀的经典？长剧在某种意义上和长篇阅读是相通的，它要求人沉下心来，慢慢品味、主动思考，与单纯短暂地迎合、满足即时情绪快感完全不是一回事，带给人的精神滋养也更加持续、深远。
放到法治题材长剧的创作当中，这一点也尤为突出。法治题材关乎司法逻辑、社会现实与人的命运，更需要专业的创作人员深度参与，只有依靠专业力量打磨，才有可能真正产出经得起推敲的精品。这种内容生态的现状，值得引起全社会的重视。
目前，我手上有两部长篇剧集正在筹备。其中一部是《刑事审判庭》，这部剧主要聚焦死刑复核法官的工作，探讨司法程序中的公正与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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